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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娟生命日记:黑色幽默话自杀(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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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-08-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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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次化疗的时候,我就在瑞金 22 楼非常著名,有一大票老阿姨粉丝,一是因
为她们都觉得我是个奇迹:第一次入院,清扫工拖把碰到床脚引起轻微震动,我
的骨头都会因癌痛而晕死过去,而三次化疗之后,我却能在不打点滴的时候亦步
亦趋在病房里上窜下跳找相熟的病友聊天。其二,则是因为光头和我顶着个博士
的名头并且热衷研究乳腺癌,想来老太太们也真容易被迷惑,看我和医生护士操
着各种医学术语药物名词辩论得热火朝天便觉得我博学多才。因其两点,很多老
太太都有事没事找我说话喜欢和我玩。
 
一日,我去大病房找小尼姑阿姨,52 床的美凤阿姨靠在摇起一半的床上,愁眉
紧缩问我“于娟啊,你读书读得多,你说说看,什么自杀办法不那么痛苦啊”她
的表情并不是开玩笑,我知道她是晚期,并且有肺转移、骨转移,但是她的转移
非常轻,就左手上臂那么一小段,但是却也疼得每晚可以在走廊就能听到撕心裂
肺的惨叫。
 

我非常谨慎地回答“不知道”,然后表情木然地站在那里,我承认那一刻我在出
神。
 
然后病房里炸了锅,“咱都活着,想什么死啊”,谁说了一句。
 
“你们说心里话,你们都想到过死吧?”美凤有点急,“疼起来,谁没有想过死
比受罪舒服啊”
 
病房里一片静寂。然后大家开始说自己自杀过的经历。
 
53 床是上海人,我那时第一次看到她,后来我因她讲的自杀故事管她叫馄饨阿
姨。
 
馄饨阿姨按她的说法是苦命人,她是天生有点跛足,并且兔唇,三十多岁孀居,
男人出工伤“希特勒”(死掉了),留了两个儿子,一个十岁,一个六岁;八十
年代,她光荣地成为第一批国营国棉厂的下岗职工。然而,苦难再说,日子却不
能不过。两个孩子都没有成年,于是她开始摆摊做馄饨、萝卜丝饼、炸臭豆腐,
在“下只角”做营生。“这些原本上海人是不做的,”她解释给我听。先前没有
城管管,但是为了多赚钱,要游击队员一样多走几个地方,小叔子给她做了个特
制小推车,可以方便移动摊位。后来有城管了,她就开始跛着脚推着车逃亡。
 
日子就这么一跛一跛过去,但是日子再难,孩子总是在长大。不枉苦母心,大儿
子现在做瓷器出口生意,蒸蒸日上。小儿子结束学业,跟着哥哥帮手,馄饨阿姨
终于不用再卖馄饨臭豆腐,不用再拐脚逃城管,然而却得了乳腺癌。
 
癌症对一个没有怎么读过书的老妇听听就要吓死。左一刀右一刀的皮肉苦、化疗
反应吐心吐肺吐胆汁的折磨苦、惶惶不可终日的心苦让馄饨阿姨下了个决定:去
跳黄浦江,而且要从杨浦大桥上跳。
 
“否则哪能死它?黄浦江污染太厉害,岸边都是淤泥垃圾,没淹死先臭死被人捞
上来,阿拉是丢不起这个人的”
 
老太太穿戴整齐趁着一个艳阳天就上了杨浦大桥,长期躲避城管练就的蹑手蹑脚
躲人耳目功让她轻易逃过了大桥那个小亭子,然而走在杨浦大桥两侧,看高楼耸
立车水马龙的世间繁华,心中不免暗生长叹,无论多少理由可以轻生,但是在最
后那一刻,总归有对这个世间的不舍。
 
馄饨大姨不禁转身,想回望那个她生活了五十多年的杨浦区,不曾想看到一个制
服男冲着她走来,一边走一边吆喝,她大惊,错以为此时是彼时,那慌急慌忙逃
避城管的馄饨岁月。于是,本能反应,转了身撒腿就跑,一直跑到浦东地面上。
跛足逃生未必慢,“后面几年我们那片的城管没跑得过我的”馄饨阿姨志得意满
的神态让我想起了兔子和狮子的故事,狮子跑就是一顿饭,兔子跑是为了自己的
一条命。
 
馄饨阿姨如此混沌的自杀让我们捧腹大笑。“后来想想,那时候那么苦、那么没
有头的日子都这样过来了,现在儿子们都好了,受罪就受罪吧,反正病嘛,有的
治就活着,你看,我熬啊熬,也 3 年了。”
 
本以为馄饨阿姨的笑话已经够给力了,却没有想到 56 床阿姨听后一脸淡定:“你
这个自杀就是多跑了一次桥,我可惨了,死还没有死它。”
 

56 床阿姨是安徽人,据说一直住在村里,因为晕车,病前从来没有走出过以她
家为圆心,半径 20 里的圆。不过这个看似弱小的女人有着巨大的能量,她自幼
丧母,父亲续娶,后母恶毒,虐待小孩子。她是家中长女,15 岁带着众弟妹揭
竿起义另起炉灶,甚至最后带着最小的一对弟妹出嫁。结果,卧薪尝胆的生活不
小心把弟妹培养成了富翁富婆。她却守旧,依旧喜欢过她的一亩三分地的日子。
 
知道自己得了乳腺癌,她两眼一黑人事不省,弟弟妹妹分别自上海、深圳、台州
和池州飞赶过来,一家子人八仙桌坐满商议如何救治家里曾经的顶梁柱保护伞。
她暗自神伤,并不以为得了癌症还能活,可是等死的滋味却并不比爽快一刀的舒
服。老太太于是摸索摸索,突然发现灶房窗台有一个画着骷髅的瓶子,如获至宝,
跑到自己房间,插上门,一把拿下,咕咚咕咚。
 
如果你以为喝了冒牌了的农药没有死掉那就大错特错了,她喝得不是农药,是她
儿子用随手拿的瓶子倒的摩托车润滑油。
 
我傻乎乎问她“润滑油怎么能和农药混了呢?一看就应该是油啊”
 
老太太反问我“谁喝过润滑油,谁喝过农药啊?再说那个瓶子我见都没有见过,
还以为高级农药就是这样的。”
 
可怜的老太太寻死已决,喝一阵吐一阵,硬是把多半瓶润滑油喝光了,或者说马
上结束的时候,妹夫破门而入,像扛半袋秋收的玉米棒子一般把她搭在肩膀上,
一边狂奔出门一边大叫“去开拖拉机!”
 
据说那是整个庄上的一大景观,事过一年后还有人津津乐道:一个老男人慌里慌
张开着手扶拖拉机奔腾或者说跳跃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,还不时往回看。一个女
人头朝下被搭在另一个男人的后背上,一个年轻女人负责扶着老太的头,另一个
男人则负责去抠老太的舌头喉咙,一路走一路吐,那个招摇。。。。
 
县医院据说紧急处理喝农药的妇女以及溺水的儿童最为拿手,听说乱七八糟洗胃
灌肠无论需要不需要,都轮番搞了个遍。当然,否则老太太哪里能安然坐在我们
面前讲故事。
 
我们听得笑痛了肚子,而当事太太憋了半天,想了半天说“奶奶的 zhuai 啊,吐
死了,我三天没有返过魂,那个捅屁眼捅得我一个星期不能下床啊。”
 
我笑出了眼泪,我相信,无论如何,她绝不会轻易再想着喝农药。。
 
原本想有时间做个年度总结,但是貌似我有强迫症,不写完一个开头的故事,就
不能分心去写其他的东西。于是在土豆看 VCD 的时间,把这个东西写完。
 
和我同住一个小房间的是指标阿姨。顾名思义,她的指标特别醒目,CA-153 高
达 900 但不痛不痒没有任何病症出现而著名于整个楼层。CA153 是乳腺癌的监
测和筛选的一个重要指标,正常人是 30 以下,由此可以想象指标阿姨听到自己
CA153 是 900 的概念。指标阿姨平时不太走动,但是听到我们这里很是热闹,
由是踱步而来。听到我们在讲得话题,不由开始感慨,讲起来她的自杀经历。
 
指标阿姨有个幸福家庭,财丰福厚,夫贤子孝。她的肿瘤是在洗澡时候摸出来的,
所以发现并不太晚,最多算个中期。但据说医生告知伊得了乳腺癌的消息,噗通
 

一声倒下的不是她而是站在她身后的男人,回家后嚎啕大哭声音最大的也不是她
而是她儿子。
 
可能一生都太幸福太顺利了,指标阿姨一家都不能面对这个残酷现实。病人扛不
住,家属也扛不住,低头耸肩唉声叹气,动不动也就哭声震天,搞得人家邻居一
天到晚以为她家中来了送葬的亲戚。可能癌症太可怕,可能化疗太痛苦,更可能
氛围太阴霾,于是指标阿姨决定一走了之。
 
可笑的是,这个有着千万身价的体面女人想不出个体面的死法。跳楼她觉得死得
难看,割腕觉得太血腥,上吊找不到横梁,喝农药超市没有买,连个杀虫剂都是
喷雾瓶,在上海卧轨都成了太难执行的方案。想来想去,安眠药最好。
 
指标阿姨不像农药阿姨,她有上网的文化,查了下网络,安眠药,要 200 粒才
可以。
 
于是指标阿姨像积累她的千万家财一样开始积攒她的安眠药。开始,谎称自己失
眠,要医生开药,与此同时,为了防止和她同食同睡的家人发现,她用了个新丝
袜做了贴身袋袋,每次安眠药发下来(医院每天 8 点发固定颗粒的药,绝对不多
发),她就做吞咽状,转身藏在被窝里,把药片偷偷放到丝袜里,掖在枕套中。
 
要攒够 200 片安眠药需要足够长的时间,这段足够长的时间里,指标阿姨发觉
日子好的照旧可以上麻将桌,指标阿姨的男人觉得他老婆照旧生龙活虎,指标阿
姨的儿子也觉得自己的妈妈似乎不像是已经土埋脖哽的人,他们一家人在这段足
够长的时间里,知道了乳腺癌不是死亡,知道了指标无非是指标,高指标可以吓
死人,但是并不能说明指标高就能死人。
 
安眠药还没攒够,指标阿姨已经不想死了,她的化疗方案很轻,做了化疗似乎也
没有什么反应,索性,趁着所有人都没有发现,跑去洗手间,把 120 多颗安眠
药喂了马桶。马桶是不会因为吃多了安眠药睡觉,但是指标阿姨做这个生死选择
的时候,太过激动,把那个丝袜袋袋一起扔了进去,马桶塞了。
 
那天晚上,指标阿姨和我卧谈,问起我有没有想过死,我在黑暗里笑而不答。
 
生与死,前者的路对我来说,犹如残风蚕丝;而死却是太过简单的事。不仅简单,
而且痛快舒畅,不用承受日夜蚀骨之痛。但是死,却是让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亲
人们尝受幼年丧母/中年丧妻和老年丧子之痛。虽然能不能苟活,由不得我,至
少我要为自己的亲人抗争与挣扎过。自戕是万万不能的,因为我是个母亲,虽然,
我这个母亲做得很无力,我现在唯一能给孩子,只有微笑,能为孩子做到的,也
只有坚强。我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育子成才,但可以用今天的行动告诉自己的孩子:
你的妈妈不是懦夫,所以你的人生里,遇到珍贵关键的人与事,要积极争取,可
以有失败,但是不能有放弃。
 
我想做个让儿子骄傲的妈妈,至此一点,无论任何地步,我都不会选择自己走,
哪怕,万劫不复的痛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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